愛的飲食男女

        曙光乍現。

        安瀾恐懼的張望四周,確認屋裡再也沒有奇怪的喘息聲之後,她踮起腳尖,用平生以來最快的速度,衝回她的床上,緊緊抓著棉被,把始終發抖不止的自己裹起來。

        該死了!安瀾在心底不住咒罵另一個女人見色忘友,都這種時候了,連一點情義也沒有!生死存亡關頭,連救也不來救她?

        她一直發抖、一直發抖。

        從牙關一路顫抖到膝蓋。

        安瀾很努力遏止想跳樓逃命的衝動,一邊集中精神,緊張的聽著房外的動靜。

        汗水不斷自她額上淌下,一滴……兩滴.....匯流成河,不安越趨氾濫。

        突然一聲沈重的呻吟從客廳傳來。

        呻吟復為咆哮,果斷的打斷原本緊繃的氣氛。

        安瀾抖得更厲害了,她跪在床上,在厚重的棉被裡不斷顫抖。

        那聲音越來越近、越來越近。

        近到她可以很清楚的聽見,她昨天才買來做為路障的家具,一一淪為碎屑的可怕聲音。

        越來越近,而她臥房的門板,也終於淪陷,厚實的步伐、深沈的鼻息,終於停在她的正上方。

        「呀—」安瀾放聲尖叫,想也不想就掄起拳頭,向上揮出,出乎她原本預料的,這拳並沒有落空。

        而是很紮實的打在滑嫩細緻的肌膚上,可偏偏,她擊中的對象不為所動。

        但對方也不是毫無動作,安瀾一回神,才發現她的指尖傳來濕滑、撩撥的詭異觸感。

        媽啊!

        他……他竟然餓到直接伸出舌頭,吸吮、舔拭她的手指頭。

        這厚顏無恥的男人,還一副可憐兮兮的瞅著安瀾。

        他長得十分高大俊拔,一張臉也酷俏俊帥,他生性不安分,怎麼也不肯穿上她為他挑的襯衫,裸露著結實的上半身,一頭及腰的長髮也胡亂紮成馬尾。

        這樣雄赳赳、氣昂昂的大男人,竟然對著她,擺出一副哀怨的可憐神情,向她撒嬌:

        「安瀾,我餓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 她刷白了臉,張口結舌,這個男人的所作所為,真是十足十的嚇死人!

        唯唯諾諾了老半天,她只吐出一兩個沒有意義的字眼,試圖掩蓋她很不想去面對的現實。

        「饕餮,我……我昨天不是才買了一些家具給你嗎?」

        安瀾掙扎許久,終於成功轉移這男人的注意力,趁著他專心回答她的問題,趕緊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纖纖玉手。

        饕餮有些惋惜的,看著她嫌棄的逃離自己的動作。

        唉,那滑嫩的指節,秀色可餐的玉手,安瀾竟然小氣的連舔都不肯借他舔一下,只要舔一下也好,他也不會這麼餓了。

        「吃光了嘛。」他繼續發動哀情攻勢,假裝很怕她的威嚴,小小聲的詢問她的意見,老半天才提出他真正的要求:「借我舔一下,一下就好了,好不好嘛~」

        「不要!」

        安瀾想也不想!火速挪動身子,踹開澎澎暖暖的羽絨被,戒備的往後退到牆頭。

        這一動作,她才意識到剛才的位置有多危險!

        她身上穿的,不過是件寬鬆的花襯衫,加上輕薄的海灘褲。她這個人離開研究室就閒散慣了,在家就更隨便了!她從來沒有在家穿內衣、扣領子扣子的習慣。

        經過剛才的掙扎,她才發現渾圓的胸脯險些呼之欲出。

        安瀾花容失色,七手八腳的進行補強工作,趕緊把扣子全部扣好,以免春光外洩,讓這個充滿貪欲、什麼都想吃的男人對自己動手動腳!

        她才剛扣好,就聽見饕餮幽幽而性感的嘆息。

        他甚至毫不遮掩自己的食慾,大辣辣的對她坦白:

        「噢!真可惜!」

        可惜你個頭!

        安瀾小臉羞紅,嬌嗔的瞪著饕餮,再次提醒他:「你答應過我的,我供你吃住,但是我不包括在你的伙食之內!」

        「可是我很餓嘛!」

        那個「老大不小」的男人,再次幽怨以對。

        就事論事來看,安瀾的家當被他吃到只剩下這間小臥室,她幾件大襯衫、她的床,她外出的鑰匙,僥倖逃過他口腹之慾的唯一一張倖存信用卡,還有……她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 借居在她家的這段時間,他果真不負史上最會吃、最愛吃、一定要吃的神獸之名,把她吃到快破產就是他這幾天的豐功偉業!

        安瀾皺著眉頭,很挫敗的承認現實。

        她果真不該貪圖捷徑,妄想短暫供養一隻上古神獸,能夠讓她輕輕鬆鬆完成研究論文。

        這一切真是得不償失。

        身為苦主,竟然還要被這隻無恥神獸指責,成天用委屈兮兮的眼神,指控她這個偽供養人讓他吃不夠飽!

        「但是,你昨天已經吞了我的提款卡跟存摺,我手邊沒多少現金能讓你再吃你愛吃的東西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人家是不小心的嘛。」

        又來了!安瀾無奈的搖搖頭,對這「男人」的故作可愛,實在讓她無言以對,也難以招架。她從小,就對可愛的東西毫無抗拒能力。

        她放棄掙扎,一隻手捂著額頭,很努力的思考著。身邊那個男人,習慣成自然,自動自發的貼近她,像隻溫馴的小動物,侵近主人的身邊。

        一切太自然而然,自然到他無害的笑容,容易讓人忽略他才不是牲畜無害的小寵物,而是一隻貪吃的龍、一尾恐怖的神獸,安瀾只得放棄阻止他這種死皮賴臉的行為,反正她屢次勸說無效,也就隨便他得寸進尺了,反正在她這個研究中國神話的考古學家來看—

        他也只不過是一隻畸形,但是很可愛的小動物。

        「唉,我說,饕餮,你能不能變回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樣子?就是原本小小的石像呀!那樣遠比現在還可愛耶!而且你那時候也不用吃這麼多。」

        安瀾嘆了口氣,聽起來十足遺憾,似乎非常懷念當時可以擺在手上隨便把玩的古董饕餮石像。

        男人下意識瞇起了好看的鳳眼,口氣淡薄,卻暗中藏著不爽、陰險的情緒。

        「妳好像覺得我現在這副模樣不好呢,妳不喜歡我嗎?」

        神經再大條如安瀾,這回還是很聰明的聽出來一向「好脾氣」,也「好胃口」的饕餮,撒嬌竟然是咬牙切齒,好像「私底下」對她很不滿。

        只怕這不滿到最後,會一個不小心,就將她這個倒楣鬼生吞活剝,她再怎麼大膽,也不敢小覷他的食量啊!

        於是乎,一向鬆散的安瀾,小心翼翼的瞄了瞄男人的眼色,斟酌了用詞,這才回答:「不是啦,你是神獸,我只不過一個血肉之軀,我的審美觀怎麼搬得上檯面,而且美感是什麼?那可以吃嘛,哈哈,你說是吧?」

        沒想到她拗了半天,處心積慮才掰出來的阿諛之詞,就連當年研究所水深火熱的緊要關頭,她也沒跟教授這樣奉承過,一對上這隻非人哉的野獸這麼不管用!一下就被他聽出言外之意,當場人贓俱獲!

        「所以,妳就是不喜歡囉,難怪妳這樣不敢靠近我。唉,不怪妳,誰叫我天生非人非神非仙非魔,所以爹不疼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 「沒有沒有!」

        他那串口是心非的自暴自棄還沒說完,那個心虛的小女人,就趕緊閉上眼犧牲壯烈的抱緊他,儘管她的身子還是抖得厲害,儘管她非常擔心他下一秒會馬上吞了她,她還是以行動證明,她絕對不敢有任何歧視。

        「真的?」

        「真的!不過……」安瀾怯生生的抬起頭,恐懼的看了看饕餮,確定他現在心情還不錯,至少還沒有餓到直接一口吞了她的程度,安瀾這才敢直接對他提出她的疑問:「我是不是被相思騙了?養你這麼久,結果你對我的研究一點也沒有幫助。」

        沒想到饕餮的神情剎時變為陰惻古怪,好像終於發現,原來他找的這個棲身之所,不是一點代價也沒有。

        「妳說什麼?」

        「我現在在做中國飲饌史的工作,相思說她有個小叔是個老饕,不過需要能住上一個禮拜的地方,我以為你能給我意見的,但我怎麼也沒想到……神仙吃的跟人不一樣,」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看著眼前另一個神色詭譎的男人,猶豫很久,終於把話說完:「你愛吃的是土木砂石,對我的研究一點用也沒有啊!」

        原來如此!饕餮一想到他那對老奸巨猾的大哥大嫂,立刻憤怒的用力一擊牆壁,看到一邊的安瀾嚇得傻了,這才趕緊平心靜氣,試圖一字一字,平穩的告訴她事實:「大嫂只告訴我她幫我找了張飯票!」

        都是那兩隻不蛇不妖的混蛋!害他吃霸王飯吃得這麼心安理得!

        「啊?」得知真相的安瀾,只能張大嘴巴,怎麼也合不攏。

        「妳別難過,等這個禮拜過了,那兩隻妖孽的封印一過,我就會去找牠們算帳,為妳出口氣!」

        饕餮大人豪氣干雲,氣勢非凡的瞪著樓下那個早就傻掉的安瀾,沒想到這個女人聽到他的承諾,竟然把之前被迫黏在他身上的手猛得抽了回去,還哇的一聲,哭了出來:

        「嗚嗚,太過份了,怎麼這樣?現在才過了三天,嗚嗚,人家都被你吃到快破產了,竟然還要撐過四天才能熬過去,怎麼辦?家裡已經沒東西讓你吃了,你不會要吃我吧?嗚嗚嗚,我怎麼這麼命苦啊?嗚嗚嗚,我只不過是想偷懶一下,為什麼要被你這個老古董吃乾抹淨?嗚嗚嗚,人家連博士學位都還沒拿到,竟然就要被自己的論文吃了,嗚嗚嗚,我怎麼這麼悲慘啊?」

        安瀾繼續壯烈的哀嚎著,聽得旁邊的男人臉皮抽搐。

        他難以形容,為什麼這個平凡的人類女子,哭的這麼難看,卻又這麼可以溫婉動人,這麼吸引他。

        也許是他離開人間太久,根本不曉得人早在物換星移之中,越來越有性情,也越來越矛盾,而且矛盾的迷人。

        安瀾哭得正起興,直到饕餮看不下去,才悄悄出聲。

        「別哭,其實也是有辦法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啊?」安瀾順從的止住哭聲,不怎麼相信的抬起頭,一雙眼直勾勾的望著饕餮。「什麼有辦法?你是說你有辦法吃我讓我不會痛嗎?」

        「……」突然之間,饕餮有種衝動想收回前言,這個女人一點也不吸引他,只是她太古怪而已!「妳要這樣想也是很好,不過,其實是有辦法可以節制我的食慾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喔。」

        安瀾迷迷糊糊的隨口應聲,她揉揉眼,這才發現原本被她一點一點慢慢隔開的距離,又在不知不覺之間,被這個恐怖貪吃的怪獸湊近了。

        而這個男人,原本慵懶的眼神突然銳利起來,瞇成一條縫,神色正經的低頭湊近她。

        「我有辦法不吃妳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真的嗎?」

        這招太有用了!底下那個貪生怕死的安瀾,在知道自己可能沒有生命危險之後,迅速恢復學者本色,張大無辜的眼睛,迅速貼近饕餮,想知道到底有什麼辦法可以使饕餮不饕餮。

        她的怕死與驚人的膽量,都讓他哭笑不得。

        「嗯,我記得以前有高人和我說過:『飲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。』,這應該是能控制慾望的唯一方法。」

        安瀾抹去眼淚,怔怔的問他:「禮記跟你有什麼關係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安瀾。」他欺進她,貼在她的耳側,很小聲、很小聲,很鄭重的緩緩向她招露秘密:「偷偷告訴妳一件祕密,摩軻不是我們幾個兄弟的生父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什麼?」

        「龍王之形脫離人仙諸界,牠只是上古人神的圖騰、一切事物的超越,沒有七情六欲無法生子,所以牠只好以人之情慾造出我們。」他性感的聲音又復低沈,好像微微的風拂向她,須臾,他才又往下說。「大哥是佔有,妳知道的,我是吞噬一切的貪欲。饕餮,貪得無饜。我只是你們人類的反照,慾望多深,我的口腹之慾就多深。」

        這回連聰明如安瀾,也愣得張口結舌,良久,她瞪大眼睛,想到其中的關鍵:「所以,你想像龍王一樣,超越一切?」

        「是,只有明白貪欲,才有辦法勝過超越。很可惜這幾千年來我什麼樣的土木砂石都吃過了,珍饈美饌也都嚐過,還是始終沒什麼改變。所謂食色性也,我來到人間後也試著啃蝕一切的顏色之物,真奇怪,安瀾,妳這麼聰明,能不能幫我想到我到底缺了什麼,少吃了什麼關鍵?」

        接著,這一人一獸認真的側著腦袋,在思索著這個玄妙的問題。

        突然這兩人同一時間瞪大眼睛,伸出手來指著彼此,不約而同的高聲叫喊—

        饕餮說:「美色!」

        而另一個理所當然當列入「美色」的女子,卻是毫不猶豫,還略帶興奮的大聲回答:

        「男色!」

        這下換美男面有難色了。

        他又擺出可憐兮兮的表情,滿臉委屈的湊近這密室裡唯一的一個人類:

        「但是妳不是男人耶,安瀾。」

        這回換安瀾緊張了,她七手八腳的努力往後爬,沒想到這個卑鄙的神獸,竟然在她剛才魂遊物外,努力為他想答案的時候,竟然悄悄的把她唯一能通向大門的方向給堵住,害她逃生無門。

        「可……可是,我也不是美色啊!」

        聽到這樣的回答,那毫無廉恥的男人,神情閃過一瞬玩興,不過他很快就擺出一副犧牲自己,勉為其難的表情,很「勉強」的把一張俊臉低下,和安瀾大眼瞪小眼。

        「沒關係的,我也可以將就一下女色的。妳是處女,我是貞操還沒有丟掉的神獸,怎麼算妳也不吃虧吧。」

        終於明白這個男人想要做什麼的安瀾,很不客氣的放聲尖叫:

        「我不要我不要~我還有論文還沒寫完~我還不想被吃掉啊!」

        她繼續不要不要…那隻沒有人性的神獸,卻食指大動,怎麼也克制不了滿腹的食慾,開始舔著她敏感的脖子。

        「不會痛的,真的喔,我保證,安瀾乖乖。」

        安瀾繼續不要不要!

        「我不要我不要~都要被吃掉了怎麼可能不會痛~」

        他撲哧一笑,手腳的動作卻依舊霸氣十足。「傻安瀾,妳做我飯票,我來保護妳。」

        他的挑逗越來越得寸進尺,直到他吻上她的眉,遲鈍的安瀾終於明白這個男人的心機原來如此深沈。

        她眉眼圓睜,不可思議、又驚訝又震驚,呆呆的瞪著他,終於知道他口中的吃她是哪種的吃法之後,始終懸著的心終於安穩下來,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,甚至有些塵埃落定的感覺。

        她羞紅了小臉,連指控都說的結結巴巴:

        「你……你,我、噢,我,我的天啊!你、你騙人怎麼可能有這種吃法?你不是只愛吃木頭?怎麼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 「所以我說,讓我試著嘛,妳想聽杭州人是怎麼釀菊花茶的嗎?」

        一說到古人的生活,安瀾連眼睛都亮了起來,渾然不覺他的左手早就不安分的貼上她敏感的背,伺機剝去她的扣子。

        「我要聽我要聽!」她甚至激動的忘了現在的窘境、忘了男女之別的衿持,很激動的伸出手來緊緊抓住饕餮,唯恐他離開。

        於是,男人笑了。數百年前久遠的記憶,每一口美食入口的感動,娓娓自他口中道來,隨著他不安分的手,悄悄滑落在她每一吋肌膚上。

        漸漸的,蘇州、杭州,古老的地圖在她身上婉轉蔓延,但安瀾卻聽不真切了。

        她知道這不重要。

        唉,她只知道,她真的被算計了。恐怕這一輩子,是真的得擔負這隻無恥神獸飯票的重責大任。

        他是珍饈美饌。

        而她,食色性也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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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日來時酌酒侑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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